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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.6919万元,浙江海宁一白血病患者初愈后捐出所有捐款

2019/10/10 3:45:01

18.6919万元,浙江海宁一白血病患者初愈后捐出所有捐款

浙江海宁金石村,村里人至今还说杨震人“傻”。去年11月25日,她白血病初愈,便捐出18多万元给海宁市慈善总会,定向帮助重病的困难家庭。这18.6919万元,其中不少是她去年因治病走投无路时,从社交工具和众筹平台募来的网络捐款。

36岁的杨震人知道罗一笑,那位远在深圳的白血病小病友。恰恰在她捐出18余万元的同一天,罗一笑父亲罗尔的网文《罗一笑,你给我站住》,在她和许多人的朋友圈刷屏了。她所在的数个病友群里,满是落泪的表情。无数人对网文的“赞赏”善款涌入罗家,共计200多万元;不料几天后事情急转,罗尔的财产情况及涉嫌营销炒作饱受质疑,后善款退回。

 

确实,去年9月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慈善法》施行后,虽然规定了公开募捐需通过慈善组织,并禁止个人公开募捐;但是,公民在经济困难时向亲戚、朋友求助,依旧可行。而各类社交平台的活跃,让网络求助和公开募捐界限变得模糊,网络慈善仍需进一步规范和监管。

 

罗家风波之后,有人说,网络慈善伤人心,不敢信了。杨震人说,最可怜的是孩子,去年12月,罗一笑病逝。

 

切莫,让质疑伤了善心。网络慈善,应有另一种良性循环的可能。

 

 


“谢谢你给我走下去的勇气”

 

同是白血病病友,相比罗一笑,杨震人少人关注。她是一个并不出名的小村庄的文化管理员,没啥人脉和能量。

 

“她是我妹子,是两个孩子的妈妈,她得了白血病……遇到了最世俗的问题就是钱,多方打听,多方咨询却还是无路可走、无人可托……希望大家帮忙转发,帮忙想办法。她是那么用力地在生活,不要让她觉得是我们放弃了她……”

 

去年7月,一则朋友圈消息,情真意切,却平淡无奇。小姐妹帮忙发的,寥寥百字,3张合照;后来的转发者,有人附上了杨震人的微信二维码。

 

常听到戏言,说朋友圈“万能”,杨震人也常没事刷一刷。类似的求助消息,她也常看到,有时揪心,有时一笑而过。可轮到自己身上,让她感慨万千——

 

隔三差五就有不认识的好心人,在微信上申请“加好友”,成了好友就“发红包”,有6.66元,也有数百元的转账,大多数红包金额是数十元。后来数了数,加了数百位好友,近在浙江,远到新疆,红包共收了4万多元。留言里都是鼓励,“加油”,“不要放弃”。

 

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,每次都问对方真实姓名,可几乎没人回答,或者干脆有人幽默一把:“请叫我雷锋。”杨震人一一回复:“谢谢你给我走下去的勇气。”猛然发现,回复时有提示,有些人已经“不是好友”,敢情是,发了红包就撤了。

 

红包之外,更令杨震人惊讶的是,有人特意找到这个距离大路还有些距离的金石村,乡间小路转了几个弯,寻到她家。一位开淘宝店的女子,当面给了杨震人5000元,还带了本地报社的记者来采访;嘉兴本地的一个钓鱼协会,派代表一路寻来,捐了2100元。

 

还有一位82岁的嘉兴老爷爷,打电话来问银行账号,让老伴推着轮椅到银行汇来1000元,鼓励她说,要努力活下去;当地金石小学86届同学会负责人陆先生,组织老同学捐了4000元……

 

亲戚好友们,早在她确诊白血病之初,纷纷包了钱送来。温暖之余,杨震人更受震撼的是,网络求助的便捷和力量——杨震人是80后,之前村里若有困难户,能伸出援手的人,最多不出这个镇的范围;普通农村人,几乎从未接触过任何慈善组织。

 

上海师范大学慈善与志愿服务研究中心主任周中之教授告诉记者,中国传统的慈善伦理,与血缘、族缘、地缘息息相关,捐赠对象也多是亲人、族人、同乡、同事,这种“小爱”与现代社会的“大爱”是有明显区别的。从“小爱”到“大爱”,则需要建立“陌生人慈善伦理”。

 

这个过程,必定漫长曲折,因为互联网科技的不断创新,中国慈善有了一些微妙却触动本质的变化。

 

 


网络募捐的便捷

 

朋友圈求助之后,有不少人建议杨震人,试试看某基于网络社交圈的众筹平台。

 

确实,逼不得已——杨震人被确诊患白血病前,全家储蓄不过14万元;6次去杭州的大医院化疗,报销之后,自己出了7万多元。化疗很苦,反反复复,效果不佳。考虑骨髓移植,医生说,要准备至少50万元,还不能确定配对和移植的结果……偏不巧,父亲又患上肌肉萎缩症,每天要打昂贵的进口针,还不能报销。

 

骨髓移植已找到配对,需要交第一笔钱,3万元。杨震人心中纠结,左右为难:后续没钱了怎么办?配对不成功怎么办?就算把钱投进这无底洞,病也未必能好怎么办?亲戚朋友都借了钱,不过几万元,如果在自己身上花完了,孩子怎么办?

 

心里实在撑不住时,杨震人给小姐妹打电话,断断续续说了半天,计划要把还在读幼儿园的女儿托付给小姐妹。对方挂了电话,忍不住,哭了一下午。

 

各路朋友帮忙,很快在某众筹平台发布了消息。想不到,新的麻烦来了——朋友们均被各自所在单位喊去谈话,说如此在网络上公开筹款,未必合法。

 

当时,《慈善法》已经通过,却尚未正式施行。按照《慈善法》规定,个人不能公开募捐,但并不禁止个人求助。另外,《慈善法》也规定,发布募捐信息的网络渠道需进行认证。  

 

杨震人不愿让朋友们受“牵连”,可众筹信息又无法删除,便赶紧修改筹款金额,希望赶快结束这次众筹——1天不到,竟已筹到约69000多元,杨震人将目标金额由30万元修改为7万元,筹满就停。善款数字的跳动,牵动了不少好友的心,朋友们纷纷打电话来问:干嘛要停掉,坚持一下,十几万元就有了呀……

 

网络募捐,真是快。

 

可也有弊端,周中之教授曾观察到,近些年有人钻空子,只要提供目标金额、资金用途、医疗诊断证明等信息,便可以筹款,这在法律监管中处于灰色地带:曾有人发布自己被狗咬伤的信息,需要求助,后来发现,狗是自家的狗。“如此隐瞒信息,严重者可构成诈骗。”周中之说。

 

类似的募捐漏洞,实在不少。据媒体报道,曾有广东佛山的一位父亲,为女儿筹集治疗费约10万元,孩子去世后,朋友圈里竟还晒了出国度假的照片。

 

而罗一笑事件中,父亲罗尔在接受采访时才“坦白”:深圳房子要留给儿子,东莞的房子一套是现在妻子的,另一套房子是为自己退休养老准备的。如此财务状况,还通过网络获得200多万元善款,诈捐质疑铺天盖地。

 

 


社会需要“18.6919万元”

 

各类渠道募得18万余元,杨震人一时还不太敢用。

 

在骨髓配对的同时,她也寻找中医疗法。想不到两个月吃中药下来,白血病融合基因分型呈阴性,这是显示病情好转的关键指标。她将检测指标给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的主治医生看,医生也认同病情转好。她给记者看半年多来治疗的各类单据,装了厚厚一个文件夹。

 

有喜有悲。杨震人病情好转没多久,父亲因病去世。从万千情绪中走出来之后,杨震人决定把还没动用的18万余元善款,还回去。尽管,她至今还在做微商还债。

 

这个想法一说,村里人,包括亲戚朋友,明里暗里都说她“傻”:留着自己用啊。

 

杨震人找到那位当面给了她5000元的开淘宝店的女子,对方不收,说留给孩子用;她又去找同学会负责人还钱,对方也不收,留着以后用吧;至于微信朋友圈和众筹平台上那成百上千位“好友”,更难一一还了。她把最后一期“阴性”的检验报告和一大摞单据放在一起,拍照发了朋友圈,算是对“好友”们的交待,收获了许多祝福和点赞。

 

既然还不了,索性捐出去。

 

万一以后还要用呢?记者问。心底下一层意思,是不排除白血病复发或者癌细胞转移的可能。

 

杨震人听懂了记者的言下之意。她笑呵呵地,摆手说不会的。

 

“这钱本来就是别人的爱心,捐出去,能把这份爱传递下去。”她说。

 

那留给自己小家庭用,不是也没人追查吗?“不能留!想起每次去医院,周围多少病友和家庭,经历着和我类似病痛和没钱的绝望,就不能留。”

 

她掏出手机,翻出自己收藏的朋友圈文章,有几篇都是病友们的筹款消息。其中一位嘉兴的母亲,形容自己身上“埋着一串地雷”,病入膏肓。每次看到这样的标题,杨震人都难受得很,下决心,一定要捐。

 

于是,去年11月25日,她仔细数出了人们捐给她的所有钱,有零有整,18.6919万元,捐给海宁市慈善总会,定向用于救助重病的困难家庭。当地报纸和网站来了记者,拍照发了新闻;而同一日,网文《罗一笑,你给我站住》出现在无数人的朋友圈。相比之下,杨震人的事,影响太小了。

而在周中之看来,杨震人的事,比罗一笑事件更有价值——互联网的兴起,以及社交平台的活跃,让可求助范围迅速扩大,这对慈善有积极作用;可若是“赞赏”也成了“获取救助”的代名词,显然也给慈善行为的规范和监管带去挑战。

 

据记者了解,类似病患的网络求助,大多数都能筹得数万元。而其中不少,都是“小钱”,几十元钱,或者几元钱,积少成多,汇成一大笔救命钱。

 

周中之分析过这一类捐小钱者的心态:做一件小的好事,求一种心理平衡。但是,似乎不少人并不真正关心捐出去的这笔小钱,是否对被救助者发挥了应有的作用,是否被用到了合适的地方。这也是罗一笑事件中的症结之一:实际治疗费用和报销比例,“赞赏”的人们并不知情。若不是事态大逆转,不少人或许并不在意。这个漏洞,至今仍是类似网络募捐中的监管盲区。

 

可是,如何监管确实也难。一些捐助者的逻辑是,你需要帮助,我尽一份心意,就可以了,至于钱怎么花,是受助者的自由;另外,治病确实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其中花费,也不仅是医疗费。

 

法条不可能面面俱到,执行的细节,更需智慧。而在慈善相关法规尚未成熟,监管还有灰色地带之时,社会更需要杨震人的“18.6919万元”,来呼吁诚信与友善。

 

图片来源: 陈杰 摄  图片编辑:笪曦  编辑邮箱:eyes_lin@126.com